1991年是个普通的年份，我出生的一个多月以前，戈尔巴乔夫下台了，我出生后的两个月，苏联没了。当时全中国都在巨大的震惊中，震惊之后是对两年前的庆幸和对新路线的坚定。后一年，南方讲话，意识形态输给了中外经济民生差距，黑猫白猫论定性，继而投入到一轮巨大的建设热潮中。中国经济终于正式起飞了。
但这跟湖南浏阳的小山村没关系，这时候的中南部农村地区，和十年前变化也不大，虽然包产到户，但集体仍然有很大的话语权。供销社还是吃着国家粮不许无故打骂顾客的庞然大物，随后在未来5年里轰然倒塌，在农村几近消失，只剩下一栋栋画着红星和供销社大字的红砖青砖大房子，然后又被占用或瓜分一空。
这年，村里发生了几件大事，几件小事。小事便是在乡镇小水电站上班的小张，在九月初二寒露节气抱上了儿子，小小张出生了，生下来皮皱脸黑，亲友看望都说跟个包青天包黑炭似的，但模样还是挺像小张。
山火
大事是他顾不上抱儿子，不是上班就是去村里看热闹，因此赶上了两件大事。一件是小张家对面山上燃起了山火，全生产队的人大半都上山救急，才把火扑灭，放火的人被要求重新植树造林，种了满山坡的本地松树。
从此这片山头便全是弯弯扭扭的细小松树，和附近群山格格不入。直到被后来种下的竹子步步蚕食，又在松线虫的泛滥之下彻底衰败，变成了下半竹子上半杂树的野山头，反而又和旁近的山头变得有些相像了。
小张家是外来户，清末祖上几辈从广东梅县迁来，客家人，似是土客械斗后梅州生存压力加大，沿着湘赣粤边界山区迁移求生避祸的。来本地扎根后被称客姓人，说客姓话，迁来百来年后和梅县仍能对谈。
小张上几辈在村里更深更上游的山里住，父亲在他十几岁时借钱三千块买下生产队里最大的这套房子，原是村里木材加工厂的一处存在，又是老地主大宅子最核心的位置。长长的走廊南北各有房间，东西两头各有厨房，东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工棚，终于够小张姊妹7个容身了。
小张少时顽劣，劝学无果，13岁便被父亲甩了个重担，整个家和3000多块债务，上有父母兄姐，下有两个年幼妹妹。为此看过柴放过木排，学过厨，终于还清债务。后又在从医的大哥介绍下进了乡镇水电站，干起了他一生的电力事业。
小张父亲则在他13岁时便提前退休，享受妻子幼子幼女伺候的天伦之乐，还在东边的工棚里早早给自己备好一当地避讳叫长生的棺材，刷了好几遍红色大漆。可惜几十年后想开了，让儿女一把火烧掉，骨灰撒河里，畅游五湖四海去了。
小脚婆婆的传说
第二件则诡秘可怖又令人浮想联翩，小张邻居在山上干活挖了一座墓，可能是以前地主的墓地。据说整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的宅基地和田地，解放前都曾经是一家大户地主的大宅子，后来打倒地主拆屋搬瓦，改成农田菜地，几十家都够吃够住的。小张家买的房子是老宅核心位置，院子地面还有地主豪宅园林的痕迹。
邻居挖出墓地后，几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，居然贼胆冲天相约着一起把棺开了，据说里面躺着的地主老太婆还跟活人一样，栩栩如生，皮肤有弹性，把众人吓了一跳。但在大量的陪葬财宝面前，一群年轻人也不怕鬼不怕神了，把冥器洗劫一空。事情闹得很大，小张也想去看热闹，被刚生完孩子的老婆骂得狗血淋头。也是怕给儿子招来点什么邪祟，终究是没凑到热闹。
可这事情变成了村里的传说，因为棺材里的地主家老太婆裹了脚，传说里便叫小脚婆婆子了，婆婆子是本地人对老年女性的叫法。小脚婆婆的尸身不腐和财宝，也成了最有传播力的的谈资。至于掘墓开棺的后文，大抵是草草了事，没人担责，冥器成了谁家传家宝或者古董市场上的流通货了。
但小张不知道，几十年后儿子会在网上叫他小张，还把把他年轻时的事写进回忆录故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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